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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昕:水之肉,或一种氛围
菲利普 皮盖
“万物始于水,水就是我作品的主要物质”,李昕如此来描述自己的作品。在那些沉默的灰色调作品中,万物静默如谜,而水则是其中共同的纽带——水本身就拥有反射、倒转空间、折射或者吸纳光线的力量:只有经过水的反复浸润与干燥,我们才能看到构成宣纸的纤维如何复杂地交织成抽象的图景;那些被松节油极度稀释的油画颜料,又是如何在繁复的半透明色层之间,记录下时间的绵延。
“水”这一弥漫性的存在,主导着观者们对其作品的感知:动静交织又模糊不定……如果没有反复地用水在宣纸上无目的的”洗刷”——由此李昕以工业性的中立,跳脱出传统绘画中”笔墨”的范畴,甚至绘画本身——一张宣纸或者画布不过是空白的几何图形、无意义的基底,正是这些 “水”反复流过的痕迹,或者说它在时间之中的绵延(durée),构成了作品在知觉层面上的质感,赋予其一种梅洛·庞蒂意义上的 “水之肉”(la chair de l’eau)。
在某种意义上,李昕是在以个体性的方式回应着现代主义绘画对于基底的关注,最终在关于”物性”的探索上和传统的极简主义者们渐行渐远。格林伯格意义上的现代主义绘画将基底,不管是宣纸、画布或陶瓷作为在场性的媒介,作品本身是对于画面内容与基底媒介之间天然张力的处理;而按照弗雷德的说法,极简主义则将承载着绘画的基底作为一种物性加以凸显,声称绘画的本质就是基底实际的样子——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最终选择了用三维形式、工业材料的作品来实现对 “物性”的强调。
而李昕的选择是水,一种相对于不锈钢、铜、铝等工业材料更加柔软且暧昧的物质,将其作为创作中的绝对主角,并把完成作品所需极其精细的工序,隐藏在基底之下。观者们需要经过介绍,才知道为实现基底的均匀与致密,需要经历多少遍反复洗刷,为了让颜料蔓延流淌出理想的效果,在基底的选择与处理上又要进行何种精细操作,关键性的点睛之笔则充满了偶然与未知。
然而,它们最终成就了什么?如果它们不是绘画,我们又该如何称呼它们?
按照习惯,李昕以精确到小时的日期来命名作品,让它们显得更像是工业产品、芯片的序列号。在他的创作中,时间是终极的决定因素。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,随着最后一丝水分子蒸发而去,灰色也终于停止了蔓延,决定固着下来。呈现在眼前的是单色画与山水画之间意料之外的孩子:朦胧氤氲的灰色在层层叠叠之间相互映衬,个体与宇宙都在着重复的灰色中变幻不已,时间与灰色无尽地绵延着,通向无所指的虚空……然而以理性的目光审视之,却能发现它们与极简主义之间的共通性:形式上的重复、无尽与平均——让人联想到唐纳德·贾德所赞美的 “次序”、理查德·塞拉标志性的 “堆积”、卡尔·安德烈的“地毯”式平面构造……
作为极简主义常见的面貌,它们既是对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的戏仿,也是对形式主义的嘲弄。而从李昕的创作逻辑内部来解读,这些特征首先是对作品形式简化的结果——工业化地精确、反复地洗刷,同时克服了东西方艺术所推崇的”笔墨”或”笔触”;灰色的无尽延续,确保了作品的场域经由 “不断重复”建立之后,又能得到再度强调;质感上的平均,意味着对于个性表达与主观意志的抹除——只保留对材料的内部属性及其后果的最低限度干预,伴随着简化而来的是过程与偶然性——材料的内部属性与瞬间的偶然性一起,决定了作品的最终完成。
然而,极简主义往往因为将内容与形式完全统一,反将创作的内核削减到近乎虚无;这种创作方式本身又过于理性化与观念化,其所标榜的偶发性、不可预知性只是戴着理性镣铐下的舞蹈;李昕的创作则试图从形式到观念上与之拉开距离,水墨、宣纸等材料上的选择,使得艺术家将传统极简主义常见的刚性形状,转化为一种柔性结构,将贾德和安德烈等人雕塑中所表现的具有触觉感的 “物”,转译成一种不可触摸,甚至几乎不可见的 “实在”——他称之为 “以太空间”,一种看似空,实则充满质量的空间。
在不预判的基础上,材料、重力、笔刷等等共同导致呈现形态上的多样性;大量重复的工作流程、水或松节油必要的干燥周期,将时间性引入其中——天空中没有羽毛,但鸟已飞过——保留在基底上的是水和颜料在时间中的展开,以及两者残留的痕迹,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将时间封存;即使我们拿着放大镜、或借助微距镜头,观察记录宣纸上翘起的纤维,或者画布上各个色层之间的关系,但就像再先进的设备也在镜头下观察不到生命本身那样,对作品的深度感知要求着一场从观念到身体的下沉运动,需要整个身心的参与。
作品中前景、中景与远景之间的反复重叠,生成了一种独属于李昕作品的深度空间——它既是现代主义绘画追求平面性的体现,也可被视作水墨绘画透视方式的延续。在这一深度空间中,光线、颜色、细节、材料都可以看作是连续的统一体,或者说是伯格森意义上的 “直接材料”( les données immediate)——能够接纳直接材料的意识,就是主体本身。换言之,在作品的场域之中,观者的身体是一个开放而敏感的系统,不断地以意向的方式探测着世界与周遭。即使这些作品在内容上游走在虚无的边缘,却也因为这种探测所结成的关系,超越主客间的区分;这便是场域的意义或者说作品与人之间构成一种气氛,它超出单纯的视觉,支配着我们的全部身心。
正如罗斯科(Mark Rothko)所宣称的那样, “抽象艺术家们让材料的存在具有一种不可见的场域和节奏”,艺术家的工作是以个体性的方式,将这一场域建造并维护下去。罗斯科之于李昕的意义,就是启发他如何将”材料的原态”或者说”物之元素力量”解放出来,从而开启一条通往纯粹的道路。他的工作本身,就是在最低限度的外形之下,凸显出纯粹灰色的无限可能性,这一次它们不是 “墨分五色”意义上的表达工具,不再参与对具象的再现——灰色就是艺术家对物性本身的求索,并在一种超越主客对立的源初状态中,抵达物之本质。
为了让一片灰色”由其自身给出自身”,艺术家需要尽可能地赋予这块灰色以厚度与密度,将绵延本身封存、记录在其中。于是,作品在制作过程中所有的辛劳与精细化,都是为了将潜在的”杂质”——趣味、风格、细节、笔触…..排除出这片无尽的灰色中,好让它自身显现,并在被观看的过程中与整体的知觉、瞬发的偶然性相糅合;它们就像是来自外太空的天外来客,让我们只能在身心同一的感知中,方能小心翼翼地测定其所携带的意义,并在这种交互关系无尽的生成、变化、涌现与消解的过程中,完成从神游到自观的奥德赛之行。重要的不是所见为何,而是周遭无尽的灰色如何将身体重新放回绵延之流,并裹挟着身体朝着宇宙或最微小之物开放,让它们“悠长而温柔”的目光得以彼此对视。
邵光华